一位老人去世了,享寿100岁。
两年前瓯剧团建团50周年庆典及《高机与吴三春》庆典演出在温州大剧院举行,我身边一位老人看得很专注。出于职业的习惯,我向老人请教。以下是当时的记录:“非常凑巧的是,我身边坐的这位老人竟然是目前瓯剧最长寿的艺人——98岁的翁凤渺。翁老是新中国成立前的新润玉戏班的当家旦,瓯剧非遗传承人、首任团长陈茶花曾跟他学艺三年。他的妻子王兰香也曾是著名旦角。现在的瓯剧团已经没有男旦和女小生了。翁老耳聪目明,问及对当下瓯剧,他说唱腔改了很多了,对新版《高机与吴三春》,他表示赞赏。”
80年以前,翁凤渺(原名翁洪淼)的当红程度大约不逊于现在的瓯剧当家小生、国家一级演员方汝将。而乱弹戏的受众之广和戏迷对名角的追捧则要远远超过现在。翁凤渺20岁时,已经是新更升乱弹班的当家旦,且位列当时的乱弹“四大名旦”之一。
在他的一份自述里(这份自述仅2000多字,却已是他的百岁人生最详尽的文字记录),有这样一个细节——
“第二年,我换到瑞平润玉乱弹班。兰香怀孕了,足月后生了个男孩。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,我很想回家看看他。但戏班不能请假。正好那天去苍南缪家桥做戏,离我家不是很远。我赶紧偷偷跑回家,在家里陪了妻子儿子一个晚上,第二天一大早跑回来。一到戏班,迎面碰见掌班。掌班一言不发,操起长烟筒就打,满台追着打,最后好不容易被大花脸拦住。
原来昨天晚上主家点《碧玉簪》,正是我的戏。掌班找不到我,只好上花旦顶替。谁知我在江南一带已蛮红,花旦上台3次,都被观众赶了下来。掌班没法,鞠躬赔礼,自愿认罚一台戏,主家还不肯罢休。唉,掌班厉害,台下的人更厉害啊。那时戏子生病,掌班也不敢让其请假回家。因为一旦点着此人的戏,必须用担架将病戏子抬到台上,让观众察看过了,台下才无话可说。戏子很可怜啊。
最可怜的是我的那个孩子。可能是兰香怀他时,老被戏班拖着跑,太辛苦。生下来仅7天,就没了,我就看了他那一个晚上……”
这段悲情的记录令人感叹不已。以前的艺人没有工资、没有职称、没有评奖,地位又低,全靠技艺养活自己。从人性的逻辑去深究,他们演戏首先是为了生存。现在,艺人的名称是“演员”,戏班的名称是“剧团”,享受着政府的全额拨款,且受着非遗的“保护”。但新的动向表明文化体制改革即将把演出团体推向市场——假如戏曲演员也得全靠技艺养活自己,会是什么景象呢?
据《温州戏曲史料汇编》,瓯剧的传统剧目共有85本(实存77本)。但现在瓯剧团能演的大约十余个,大部分的传统剧目事实上已经成为“纸上做戏”,成为存放在温州图书馆古籍部的“化石”。方汝将曾抱怨说,瓯剧留给他们这一代的资料太少了,且没有一个“标准版本”。新版《高机与吴三春》大热,然而老戏迷认为,瓯剧已经不太像瓯剧了。
翁凤渺的离去,带走了民国初期温州乱弹的珍贵记忆,带走了一段温州戏曲史。戏曲研究专家沈沉先生得知,痛惜又懊悔——他在做一部温州戏曲的口述历史,却错过了为翁老先生录像的时机。“瓯剧的很多戏不能演了,接班接不过去了。”“瓯剧传承的东西一代比一代减少,一代比一代流失”——瓯剧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李子敏老先生曾如此呼吁。
翁凤渺后来自己创办了“新润玉”乱弹戏班。他的拿手戏除了《碧玉簪》,还有《蝴蝶杯》《北湖洲》。《孙夫人投江》则是他的“吃饭戏”(代表作),他扮演三国孙权的妹妹孙尚香投江殉情,其唱腔令戏迷为之动情。特别值得一提的是《前岳传》中的一场约15分钟的小戏《浮缸》:翁凤渺演岳飞母亲姚氏,怀抱襁褓中的岳飞在一口大缸里随着洪水漂浮,既要躲避浪头,又要保护婴儿,极富表演性,身段动作极佳。翁凤渺独创了表演,又把这戏教给了妻子,于是《浮缸》也成了王兰香的拿手戏。可以想象,夫妻两人,一个男旦,一个女旦,在同一个戏班,演同一个角色,有疑难相与析——这样的情景,如今如何寻得?
王兰香是温州乱弹第一代女旦,用沈沉的话说,是“了不起的艺人”。陈茶花则是第二代女旦,后来成了瓯剧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。翁凤渺的二女儿翁理凤也是瓯剧知名旦角,曾与陈美娟搭档出演《断桥》里的小青。翁凤渺的外甥女婿杨玉玺是瓯剧团元老级乐师,杨的妻子冯彩秋也是瓯剧著名旦角——1957年,翁凤渺、王兰香夫妇把《浮缸》传给冯彩秋,这是她的启蒙戏。冯后来把戏传给张惠芳、李倩,现在又准备传给2008年瓯剧艺训班学员。翁凤渺的家族,约有二十余人从事文艺工作。
陈茶花这一代女旦崛起之后,男旦便渐渐淡出舞台。1960年温州戏剧学校成立,翁凤渺与叶在湄、李魁喜、曹陈龙、杨友娒、朱宝贵、周成昌等一起为瓯剧班执教。民俗专家叶大兵先生这样评价:这些老艺人值得我们永远铭记,他们为弘扬发展民族文化,用自己的心血培养戏曲人才做出了贡献!
他的去世,意味着温州乱弹(瓯剧)一个时代的结束——活跃于民国初期的那一代乱弹老艺人集体谢幕了,带走了久远的历史记忆,带走了数不清的瓯剧传统老戏。